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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功夫在画外——读刘珺的中国画

2012-05-03 10:16:15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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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前有朋友拿来刘珺的中国画作品,其中有山水画和人物画,还有他写的一本书,书名是《最后的守望》。略略地翻一翻,原来是他这些年来冒险到过的那些人迹罕至的古楼兰、罗布泊、青海高原,以及和盗墓贼、走私犯打交道的回忆录散文集。我读了他的楼兰纪行,不但显示作者的探险精神、组织能力以及对历史沿革的丰富学识,更显示他具备良好的文学素养,文字条理清晰、简练、生动,富有表现力。这位年轻画家的经历不凡,修养全面,对于要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来说,这人生的历练无疑是极为宝贵的家底。
  其实熟悉刘珺的人都知道,刘珺本来就是造型艺术圈子里的人。这位西北汉子1968年出生于甘肃省白银市,初学绘画时就受到了甘肃画院李宝峰的指导,后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深造。绘画造型基础得到邱百平、李木、张虹等教授的指点,国画专业在张仃、白雪石、戴顺智等名家的教诲下进行了严格系统的训练。同道们不解的是,离开美院后,刘珺却走进和绘画毫无联系的新闻传播行业,并在北京电视台新闻部、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任记者至今。看了他的画作,原来他的绘画情结始终未去,画画的事情一直未丢,并在2007年从国家画院高研班张江舟工作室进修结业。人物、山水都画得很好,说明他当年学画的基本功扎实,且很富才情。看他在新闻界已有的成绩,眼下对中国画的投入能否属于归队呢?尚不清楚。但看他画的山水、人物画,是完全投入的,是十分认真的。我甚至想象到刘珺此时此刻作为画家,所体味到的自由挥洒、墨渖淋漓的欣悦之感和艺术创造的艰辛之感。因为艺术人生是一种自由、快乐而艰辛的生活状态,每个真正热爱并有幸从事这个艺术事业的人,都会有一场辛苦和快乐的人生,中国画家们更是如此。
  中国画艺术从来崇尚精神的深沉和内心的自由,重视品位,追求高雅,讲究情趣。在中国画发展前期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文人们重风骨求品格,就开始积淀下中国画近诗情、远俗韵的文化特性。传统的儒家观念赋予它诸如“成教化、助人伦”那样崇高的载道之任;而道家“清静无为”、“守静不争”的超然远引的理想对于生产力不高的封建制下的知识分子们更具影响力。宋以后文人画兴起,山水画、花鸟画的发展突出,文人遣兴抒怀、直发胸臆、笔墨自娱成为绘画非商品性的明显标志。其追求诗情意境、画外寄托和书写意趣、技法理论体系、工具材料十分完备,经元明清近千年的发展逐渐形成东方独特的造型美体系。文人画注重精神文化内涵,强调画外功夫,被董其昌总结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历来被作为画家箴言来遵行。
  20世纪以来在西方艺术的冲击、影响下,中国画艺术有了巨大的变化,呈现了多元化的走向,基本上分为传统继承型和中西结合型,从而使具有悠久历史的艺术从古典状态开始向现代状态转变。新世纪以来,随着社会思潮的深刻变化,当代中国画的动向尤其是一些青年画家的表现,值得思考。受多年来思想开放的影响,画家们的现代意识在加强,追求个性化、风格化乃至“西化”之风未可低估。另一方面,民族意识、民族文化的抬头,显示着民族自信心的恢复和加强,不少画家的艺术出现了追求传统、利用传统程式语言符号乃至搬用古人图式风格笔墨的“复古”倾向。表面看来此二者大相径庭,细究这些画家在艺术上急于创新、急于寻求风格形式的突破心情是一致的。但是,中国画的高端指标不仅不是技术制作的精良甚至并非风格形式的独特,而是透过画面折射出的文化精神、画家精神世界的丰富内涵及其人生历练达到的颖悟和透彻。我始终认为如果中国画仅从形而下的制作技巧的精良中讨生活,其前途势必越来越窄,极有可能因现代科技的进步而步西方传统绘画被消解之路。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则意味着丰厚的文化修养和广阔的人生历练,从而使得画家达到人性、人格的成长完善,应该是中国画家们为自己构筑的艺术基础。不过,今天的我们生活在和古人全然不同的时空环境中,与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社会条件下,古代文人们追求的萧散悠然、闲云野鹤般的精神家园,在今天是难以复制的了。既然如此,在当今社会的文化语境下,在重重物欲的压力下,在中国画风格面貌多元化的必然走向过程中,着力于提倡画家们扩大生活体验的方方面面,加深人生价值、方向和深层问题的思考,在“读书”、“行路”的过程中,沉积传统文化的修养,加深民族文化精神的体悟,尤其是对于写意和笔墨精神的理解,使得中国画这一民族审美文化体系传承不绝。
  审读刘珺的绘画作品,感到欣悦的是几个方面:首先是他有很好的悟性和才华,做一个画家要有才气要有灵气,否则免谈。所谓悟性,我的理解就是把握事物本质的洞察力,把握造型规律、造型特征的敏感综合能力;而对于一位画家来讲,其灵气的体现就是心眼手的配合,加上视觉的记忆力和想象力。刘珺做了多年的记者,新闻视觉加上艺术的技巧,使作品的造型和笔墨都能够到位,有力度有深度,十分难得。第二个方面是他有很好的绘画基本功训练基础。绘画本质还是一种手艺,文化水准精神内涵之外,还要心眼手综合能力的训练有素,心灵手巧要靠认真刻苦的训练,方有扎实的基础功夫。有没有这个功夫差别很大,古代文人墨戏,凭兴趣聪明,缺少系统完整的学习训练方法,专业人才不易成长,是造成文人画的非专业性倾向的主要原因之一。20世纪以来,中国画教学融合了西方训练方法,人物画的表现力方面确有改观,画路大为扩宽。刘珺早年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求学,人体素描画得很出色,打下的基础十分难得。数十年来,繁忙的报道工作之余,潜心修行墨道,思路正确,画风脱俗,当年的功夫不可低估。第三个方面则是画家的修养、学识、历练方面有相当的积累,十分难得。古人讲“功夫在画外”,因为就中国画的美学特征来讲,技巧手艺固应精益求精,但毕竟是形而下的手段,文化性、精神内涵、情感寄托、诗情意境、匠心经营,这些具有形而上性质的审美特色,能够在千余年漫长过程中传衍不隳,且历代大师交相辉映,形成足以与西方造型艺术并峙的东方艺术高峰。应该确认中国画的文化精神特性使得它具有生生不绝的生命力,而这生命力就存在于有学养、有胸襟、有才华的画家身上。幸运的是,刘珺记者职业的使然有机会能够深入不毛之地探索千年古国消失之谜和人类在严酷的自然面前的无力与无奈;在亘古的青藏荒原上考察三江源头,思考保护这片最后的处女地不被贪婪的人类活动所破坏的问题。同样的,在中缅边界记录和毒贩的斗争、在陕西白鹿原上和盗掘破坏古墓者的周旋,都是探索人性的贪婪、罪恶,认识人生的终极价值的大好机会。应该说,刘珺所历的临深履薄般的探险探秘生活,或许是当今青年们求之不得的冒险刺激的机会,但是把这些经过加以过滤、升华,进行记录总结成书,化为自己和别人共享的财富却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刘珺的山水画和人物画都用功甚深,成绩斐然。观刘珺的山水,确有岗峦深幽、境界博大、雄厚苍茫、力透纸背之感。30年来,中国画的一大收获乃在于加深了笔墨的认识,懂得了笔墨是控制力度、求得“内美”的关键。宾虹老人的名言是:“有笔有墨,兼有章法者,大家也。有笔有墨,而乏章法者,名家也。无笔无墨,而徒事章法者,众工也。”至理名言,值得我们深思。题为《五台叠翠》、《苍山古寺》、《秋过太行》等几件山水作品,皆以北方山川为描绘主体,雄浑高旷,崚嶒险绝,深涧流泉,时闻猿啼。据朋友讲,为能更真切地表现出太行山的风骨神韵,刘珺五年间七上太行山,写生草稿不下五百幅。有山在胸,意在笔端,才使画家对这样的山川景观最为熟悉,精神无疑有某种契合之处。观其运笔恣肆、沉雄厚重、墨气淋漓、积染浑朦,一片天籁出自胸臆,流于笔端。我感到刘珺手下有一个“敢”字,有一个“狠”字,不犹豫,不逡巡,不软懦,振笔直遂,要归于画家胸中一股雄猛之气,笔墨苍茫雄厚,自然气度不凡。
  刘珺的人物画同样有一种淋漓厚重、果敢深刻的特点。
  相对于山水画,人物画要求造型表现力严格得多,虽然允许有所夸张,但解剖、比例、人体结构关系太离谱会令观众难以接受。同时人物画要有明确的身份指向、表情内涵,在绘画专业内是相对高难度的。我看到刘珺的人物画视野相对广阔,刻画得有深度,这和他多年来从事新闻专业、接触社会较深、对人性的认识深刻有关。在他的画面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男女百姓、警察战士、白领蓝领、少数民族,还有古装人物。可以感到画家对人的兴趣最大,其中有反映现实的如面对灾难的人们,有劳作的藏族女性,有街上的中年农民,有少数民族百姓群像的生活写照。这里有习作也有创作,但形象很有特点,笔墨到位淋漓尽致,先是画家观察的敏锐,落笔肯定,描写深刻。从这一幅幅带有明显青藏高原、西域风貌特征的作品中,不难看到画家对高原采访经历的沉淀和深刻理解。在以古人为题的画里,更是画思驰骋,思接千载,画中古人或鼓琴或吟诗,或醉饮或行吟,各个姿态面目有别,既是画家想象中的古人,又是现实影像的折射。作品里也画了钟馗这个人物,明显在眼神表情方面更深刻更有穿透力。唐宋小说里有关于《风尘三侠》的故事,写的是乱世里邂逅旅途的李靖、红拂女和虬髯客的故事,不仅故事有趣,而且一位美丽女郎、一位白面书生,另一个是面貌怪异的胡子客,形象的反差巨大,特别入画。刘珺显然对之很有兴趣,特别加以描绘。画上古意盎然,一片风尘,带来西北高原的气息,这也是画家心中的西北情结和对历史的解读。可能和我们想象的人物形象颇有差别,但艺术不同于科学之处就是没有一个标准相同的答案,唯其如此,艺术才具有其难以替代的魅力。
  按照中国画的理念,画家的“功夫在画外”,而这”功夫”更会出现在画上。这就是中国画家应该高于“画家”的道理。中国画的前途无疑也在这里。读刘珺的画,我得到的启发不少。

2008年初冬时分于京华道不孤斋
  (作者为中国美协中国画艺委会秘书长、著名美术理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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